晚潮丨我见青山,青山亦见我——评张冬冬《村庄无小事》
与冬冬相识于去年秋季的英语课堂,谦虚、和善是我对他的初印象。彼时老师为我们设置了一个必要的展示环节:每人需用英语对自己进行介绍,内容包括成长经历、兴趣爱好……诸如此类。当听到冬冬掷地有声、声情并茂地讲述他与战马村的故事时,我不由得沉浸其中,引起了我的兴趣与思考:远在贵州的战马村究竟是一幅怎样的景象,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是怎样的生存状态?
在读完作家出版社出版、张冬冬的《村庄无小事》之后,我心中的疑惑茅塞顿开,正如作者自己在前言里提到的:记录的更多是“试图进入”的过程本身,那我就借用他的“话语”,尝试“进入”他笔下有关战马村的记忆与感喟。
一、在场化的写作与文学经验中的乡村
若要回顾20世纪的中国文学,乡村作为文学创作的核心与主要表现对象,同时也成为我们了解民间性、地方性与世界性的重要凭借。现当代文学中的乡土叙事,展现出独属于中国乡土的历史沉淀和文化积累,自鲁迅、沈从文、左翼色彩的乡土文学创作始,延续至抗战时期的孙犁、艾芜、赵树理,及至20世纪80年代的“新乡土文学”。作家们或讴歌乡土风光,或展现文化乡愁,或“重建”乡土,记录着乡土在动态历史变迁中的轨迹和方向。
进入新时代以来,脱贫攻坚、乡村振兴既是国家战略,也是民心所向,同时成为当下文学创作的重要叙述语境。非虚构脱贫攻坚题材的作品与以往的乡土叙事相比展现出独特“新质”:在承继以往乡土叙事的现实主义风格的同时,重点挖掘宏大政策到个体命运的“降落”过程,作者本人的亲身经历成为作品创作的重要支撑,作品以田野调查式的细节密度与人物真实性的深描为微观切口洞察时代全貌,既直面脱贫攻坚的残酷曲折,又落点于温暖人心的民间真情,呈现出中国乡村在时代变迁中的新面貌。
张冬冬的《村庄无小事》以作者担任驻村第一书记的亲历为基础,忠实记录国家政策进入黔西南战马村之后,村庄生活、社会关系与基层治理发生变化的具体过程。作品将作者对驻村工作的感喟与真情,以及具有浓郁地方色彩的文学现场,置于新的时代背景之中,以扎实、细腻的现实主义笔法,立体呈现脱贫攻坚在一个具体村庄中的实践过程及其复杂回响,既完成了作为“在场者”的一次文学书写,也为古老的“战马田”叠加了一道新的时代痕迹。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到:“从基层上看,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传统乡土社会因人与土地之间紧密的联系而形成聚合体。如今,社会转型加速发展,“乡土中国”的内涵适时而变,当下中国乡村社会生产经营方式的创新创造,就是乡村发展的重要契机与活力源泉。在此基础上,张冬冬在《村庄无小事》中所构建的乡土“话语”体系,涵盖了新时代的农村发展新样态。作品既书写驻村干部在基层实践中的行动、困惑与承担,也呈现身处现实困境中的村民如何应对生计、教育与乡村发展的难题。由此,张冬冬以“承担者”的视角,为新时代脱贫攻坚题材文学提供了一种来自现场内部的叙述。
二、历史纵深中“破局”
《村庄无小事》将外部帮扶的实践过程与村民自身的生活选择交织书写,不仅真实呈现脱贫攻坚的困难和艰巨,而且在对战马村的诗意回溯中为这段过往增添了叙述的丰富性。
作者溯源战马村的历史,战马村在古代为军事要道,因这一带地势相对平缓,天然草场条件优越,又位于驿道要冲,逐渐成为官方选马、养马之地。战马村因东侧是峡谷,南、西、北三面是山,像一扇天然的门,明朝时曾在此发生仲苗起义。这块反复被历史打磨的土地,更像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背景线,承载着无数饱经岁月侵蚀与被消耗的故事。新中国成立后,战马村农业生产得以恢复与发展,村民生活水平有了改善,但经济来源仅依靠农业种植、外出务工,村民生活水平有限,乡村基础设施建设亟待完善。
脱贫攻坚的首要目的是帮助贫困地区的村民改善生存状况,这种改变不单是经济、物质上的援助,更是通过创造就业、提升贫困人口的自我发展能力,让他们过上自足的生活。因此,书中“破局”的重心,在于呈现“我”如何进入村民的日常生活,又如何在具体的民生难题面前不断尝试、碰壁与调整。
2019年7月,张冬冬被选派到贵州挂职,任三宝街道新露社区第一书记,后转茶马镇战马村任第一书记,通过建立“爱心超市”,设定积分制,将村民参与环境整治、文明建设、志愿公益等服务行动量化为积分,再到超市里兑换日常所需;动员社会各界捐赠图书,为战马村建立起“战马书屋”,让孩子们能够在阅读书籍中看到大山之外的世界;此外,因地制宜发展“晴隆好物”电商平台、成立乡村集体公司,从直播初期收效甚微到逐渐被大家关注、购买……
张冬冬将其间的辛苦与不完美忠实呈现,直面工作的困难曲折。一些村民开始尝试拓展生计来源,并在新的生产和市场条件中寻找更为稳定的发展路径。改善物质生活、增强自我发展能力,正是脱贫攻坚持续推进的重要目标。
在作品中,历史与现实形成一种辩证的景深:战马村的历史赋予了乡村天然、厚重的景观底色,现实层面的“破局”,则呈现村民、基层干部与外部力量如何在具体处境中不断试探新的生活可能。其间辩证的张力导向了作品创作的核心主题:这是一次记述人的转变与发展的文学实践。
三、为人民抒写的文学性实践
作为乡村社会的一名“进入者”“陌生人”,如何深入当地群众之中、走进他们的心里并取得信任,是作者接手工作时面临的首要难题。从“我”发放到村民手中的一张张印有联系电话的“连心卡”开始,村民们逐渐放下心中的顾虑,把目前遇到的生活上的难题向“我”倾诉,“我”耐心倾听、认真记录,每一次认真的回应加快了彼此之间信任的确立过程。
正是这份信任的力量,使得战马村的村民也在新的政策、市场与生活条件中不断权衡、试探,并以自己的方式寻找改变现实的可能。其中,村里的杨奶奶是“老奶土鸡蛋”实践中颇具代表性的人物。她常年在集市上售卖鸡蛋。起初,因鸡蛋滞销,她只是试探着到村委会询问“是否要鸡蛋”;后来,看到“我”推动的电商平台逐渐打开销路,她开始主动带着其他“老奶”一起来卖鸡蛋,“老奶土鸡蛋”也由此形成。她从试探、观望到主动参与的变化,不仅体现了帮扶工作逐渐产生的实际效果,也呈现出村民在新的市场机会与信任关系中作出自主选择、形成行动力量的过程。
张冬冬笔下的乡村,既非抒情化的乡村图景,也非文化寻根中的传统追溯,他所呈示的,是一个充满变化与生机的乡村,一个寄托土地上人的情感与行动的乡村。作者本人曾经的记者身份也赋予了这一文学题材独特的人文关怀,《村庄无小事》显现出作者对乡村现状精准的洞察和深刻的体悟。作品由过去身处乡村一线的“我”和此刻回望驻村经历的“我”共同讲述,叙事装置由那片土地上细节的喧嚣与真挚的情义所承担,战马村的历史风物与文化心理在复调式的写作中不断涌现,描绘出一幅崭新的新时代乡村画卷。
结语
《村庄无小事》承载着张冬冬本人对驻村经历的记忆,不仅在历史回溯中增添了叙事的厚度,同时在对人民的关怀与反思中走向广阔与丰盈。这份“反思性非虚构”的书写为战马村鲜活的故事平添了一份韧性的底色。如今,脱贫攻坚已经成为一段重要的时代历史,但战马村的生活仍在继续。作者离开村庄之后,村庄也并未从他的生命中退场。那些未曾消散的声音、关系与疑问,不仅构成了《村庄无小事》的余声,也使这部作品超越个人驻村记忆,成为对一段基层实践经验的文学保存。青山被人看见,进入青山的人,也由此重新看见了自己。
(刘蔚,北京语言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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